20世纪70年代初的意大利正处于社会剧烈变革的节点。经历过法西斯独裁、世界大战与战后重建,社会集体心理与文化走向都在深刻反思权力、道德和个体的位置。彼时的欧洲电影工业,已由战后新现实主义的关注底层、纪实美学,转向更加自省、探索人性幽微的新浪潮。意大利导演贝纳尔多·贝托鲁奇(Bernardo Bertolucci)在1970年拍摄的《同流者 The Conformist (1970)》,便是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下诞生的作品。影片不仅是对法西斯时代的反思,更以革新性的视觉语言和结构,成为时代标志,并推动了电影美学与叙事的变革。

法西斯主义的幽灵盘踞在《同流者》的每一帧影像之中。20世纪30年代的意大利,墨索里尼政权通过极权体制重塑社会秩序,强调集体主义、纪律、服从和民族主义,将个人意志压抑在国家机器之下。贝托鲁奇选择以主人公马尔切洛(Marcello)的视角切入,描绘一个渴望安全、害怕与众不同的普通人,如何在极端时代主动“同流合污”。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反英雄,而是“顺从者”的化身。这种设定,展现出那个时代社会氛围对个体心理的深刻塑造,也为观众打开了理解极权社会的切口。

此时的欧洲电影已经历了多次美学革命。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以纪实、非职业演员、实地取景等方式,回应战后社会的真实困境。而60年代后,新浪潮兴起,导演们更强调主观视角、心理探索和形式创新。贝托鲁奇深受法国新浪潮影响,他在《同流者》中将意识流、碎片化时空与强烈的视觉风格结合,用非线性叙事和跳跃性回忆,打破传统的因果结构。影片中马尔切洛的童年创伤、成年困惑与政治抉择不断交错,不仅揭示主人公心理裂隙,也映射出法西斯时代下社会与个体的扭曲关联。

贝托鲁奇与摄影师维托里奥·斯托拉罗(Vittorio Storaro)的合作,将电影美学推向新高度。《同流者 The Conformist (1970)》的镜头充满雕塑感:对称构图、极端光影、色彩控制和建筑美学的结合,形成冷峻、压抑却极具美感的视觉语言。这种风格一方面致敬德国表现主义和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的视觉传统,另一方面通过对空间感和光影的极致运用,强调权力、监控与个体的渺小。电影中的蓝灰色调和硬朗线条,将法西斯主义的冷漠与压抑具象化,令观众在审美愉悦中体会到精神的不安与压迫。许多现代观众初看《同流者》,对其视觉美学留下深刻印象,这种创新视觉语言已成为电影史上的经典范式。

The Conformist (1970)

在工业层面,70年代的意大利电影正面临资本外流、观众分流和美国产业冲击。相较于40、50年代的辉煌,主流电影工业趋于低潮,但正是在这种“边缘化”背景下,导演们反而获得了更多形式与内容的自由。贝托鲁奇用国际化的拍摄团队、复杂的叙事结构和高度个人化的视觉表达,为意大利电影带来新的活力。他的创作影响了后来的美国新好莱坞导演和全球艺术电影潮流。《同流者》在叙事、摄影和主题上与《奇遇》意大利现代主义时代解析:失踪隐喻为何成为时代焦虑一脉相承,都是对个体与社会、权力与欲望关系的深刻发问。

《同流者 The Conformist (1970)》之所以成为影史经典,正因为它敏锐捕捉并深刻表现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困境。电影将法西斯时代的集体顺从,不作为一种简单的反派设定,而是作为普遍人性的某种“软弱”与恐惧加以剖析。这一视角突破了善恶二元论,揭示极权社会的可怕并非全然来自“恶人”,而是普通人的普遍顺从与自我放逐。正如影片中马尔切洛在权力与欲望之间游移,他的悲剧是整个社会的缩影。

从电影语言的层面,《同流者》对现代电影影响深远。其非线性叙事、心理空间的拓展、极致的光影与色彩运用,成为后来许多导演效仿的对象。马丁·斯科塞斯、弗朗西斯·福特·科波拉等新好莱坞导演都曾公开致敬贝托鲁奇对影像美学的革新。影片对权力结构和社会心理的探索,也启发了后来的政治电影、心理惊悚片和个人成长叙事。

对于今天的观众来说,《同流者》的价值并未随时间消退。它不仅是对法西斯时代的历史反思,更对当下社会中权力、规范、同质化趋势提出警示。面对集体压力和主流价值观,个体的选择与责任依然是难以回避的时代课题。影片的美学风格、叙事方式与主题深度,使其成为理解20世纪乃至现代社会心理的钥匙。选择观看《同流者》,不仅能领略电影艺术的高峰,更能从中思考个体如何在时代洪流中自处,这正是影史经典的持久魅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