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伊朗高原的尘土路上,一个导演用摄影机提出了关于真实与虚构的哲学命题。阿巴斯·基亚罗斯塔米将纪录片的观察融入剧情片的结构,在看似简单的故事中埋藏对电影本质的追问,他的镜头始终保持克制,却让观众在静默中感受到生活的重量与诗意。
影像世界
基亚罗斯塔米成长于德黑兰,早年从事广告与儿童电影创作,这段经历赋予他对日常生活敏锐的观察力。1979年伊朗革命后,电影审查趋严,他转而发展出一套独特的表达策略——通过乡村儿童、蜿蜒山路、长镜头与固定机位,构建出既符合审查要求又充满隐喻空间的影像系统。他反复探讨真实与表演的边界,常在作品中让演员扮演自己,或让虚构故事与拍摄过程互相嵌套,这种元电影手法不是炫技,而是对影像伦理的持续追问。在他的镜头下,伊朗北部山区的之字形土路成为生命轨迹的象征,汽车内部的对话空间则是现代人孤独处境的隐喻。
代表作品
#### 《何处是我朋友的家》(Khane-ye doust kodjast · 1987)
乡村男孩误拿同学作业本,穿越山路寻找朋友住处归还。这个简单情节在基亚罗斯塔米手中成为关于责任与成长的寓言,固定镜头捕捉孩童奔跑的身影,之字形山路被反复拍摄,既是地理景观也是道德追寻的视觉化呈现。
推荐理由:用最朴素的影像语言,抵达最深刻的人性内核。
#### 《生生长流》(Zendegi va digar hich · 1992)
1990年伊朗地震后,导演驱车前往山区寻找《何处是我朋友的家》中的小演员。纪录与虚构在此交织,真实的废墟与表演的寻找互相渗透,基亚罗斯塔米用摄影机追问:灾难过后,电影应当如何介入现实?固定机位拍摄的盘山公路段落长达数分钟,车窗成为框定生活碎片的画框。
推荐理由:将拍摄过程本身转化为作品主题,探讨电影与现实的伦理关系。
#### 《橄榄树下的情人》(Zire darakhatan zeyton · 1994)
在《生生长流》拍摄现场,一对年轻演员的真实情感与戏中角色产生共鸣。基亚罗斯塔米再次将镜头对准拍摄本身,导演、演员、角色形成多重镜像,那场著名的长镜头跟拍——男孩在田野中追随女孩,摄影机保持距离旁观——既是求爱场景,也是对观看行为的反思。
推荐理由:三部曲收官之作,将元电影手法推向极致的诗意表达。

#### 《樱桃的滋味》(Ta’m e guilass · 1997)
中年男子驾车寻找愿意埋葬自己的人,车内对话构成全片主体。基亚罗斯塔米用固定于车内的摄影机,将移动的空间转化为存在主义式的密闭舞台,关于生死的讨论在平静的语调中展开。结尾突然切入拍摄现场的纪录片段,再次打破虚构与真实的边界,逼迫观众重新审视之前看到的一切。
推荐理由:戛纳金棕榈获奖作品,用极简形式承载终极命题。
#### 《随风而逝》(Bad ma ra khahad bord · 1999)
一位工程师来到库尔德村庄等待某位老妇人去世,真实目的始终模糊。基亚罗斯塔米将叙事重心从情节转向观察,摄影机记录村民的日常劳作、葬礼仪式、茶馆闲谈,死亡成为背景,生活本身获得主角地位。长焦镜头在山坡上远距离捕捉人群,个体融入风景,暗示个人命运与集体记忆的关系。
推荐理由:将等待转化为影像哲学,展现库尔德文化的纪实质感。
#### 《合法副本》(Copie conforme · 2010)
在意大利托斯卡纳,一对男女的对话逐渐从陌生人演变为旧日夫妻,真实关系始终悬而未决。这是基亚罗斯塔米首部非伊朗语作品,却延续他对真伪问题的执念,通过表演与即兴的交织,探讨亲密关系中的角色扮演。朱丽叶·比诺什的表演在不同身份间流动,摄影机跟随两人穿过小镇街道,现实空间成为情感迷宫的镜像。
推荐理由:将伊朗式哲学带入欧洲语境,完成跨文化的美学实验。
观看基亚罗斯塔米
基亚罗斯塔米的作品拒绝提供答案,却教会观众如何提问。他用摄影机在真实与虚构之间开辟第三条道路,证明电影既可以是诗,也可以是哲学沉思的载体。适合愿意放慢观看节奏、在日常细节中发现深意的观众,那些蜿蜒的山路与漫长的车内对话,终将在某个时刻与你的生命经验相遇。
